凡煙小說

50章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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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七乞巧節,跟現代一樣這是大寧最具浪漫色彩的節日。

牽牛織女鵲橋相會。

宮中設宴於合歡殿,歌舞升平,觥籌交錯,後宮嬪妃皆盛裝出席,只為博得皇帝的眼球,今晚留宿在自己宮中。

後宮設宴盡歡的同時,一輛不算起眼的馬車正前往皇城的側門,駕車的宮人亮出一枚令牌,挑起車簾,守門侍衛往裏瞧了瞧便恭敬地退開讓行。

馬車慢慢悠悠地往外城馳去,車內三名女子脫下侍衛服飾,各自換上了一套裙衫。

阮凝湘迫不及待地掀開轎簾,一臉興奮地問:“秦祿,還要多久才能出城?”

“主子稍等片刻,很快就到了。”禁衛軍秦統領面無表情地驅趕著馬車,恭敬地答道。

等到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,秦祿停下馬車,伸手欲攙扶阮凝湘下車,不料,她敏捷地縱身一躍,歡天喜地地往人群中擠去。

“小姐慢點。”錦瑟在後面焦急地喊著。

永安街頭車馬轔轔,人流如潮,街道兩側商鋪林立,茶館、酒肆、當鋪、綢緞鋪,還有臨街小販賣力地吆喝聲,孩童們嬉戲追逐打鬧聲,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幅精美流暢的畫卷鋪天蓋地地印入她的眼簾。

直面這種久違的熱鬧,阮凝湘此刻的心情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,她深吸口氣,臉上洋溢著激動又悲涼的笑容。

她不是沒想過私逃,但是古代不像現代,一個來路不清戶籍不明的女人,隨時有可能會被人賣去花樓,何況原主娘家也會遭到牽連,她不能這麽自私。

皇帝想來也有這方面的隱憂,特意派身手不凡的秦統領隨身跟著她。

縱使今生註定永遠逃離不了那座雕梁畫棟、金碧輝煌的牢籠,今天她也要忘卻身份,忘卻煩惱,瀟灑恣意一回。

時間有限,她昨晚招來宮人集合各家消息,商量制訂出了一張行程表。午膳去最出名的瑞雲齋海吃一頓,下午逛遍整條永安街,介於城南晚上有乞巧節狂歡活動,晚膳就定在城南的一品宴。

第一站,瑞雲齋。

瑞雲齋在京城赫赫有名,正值午膳時間,酒樓裏人聲鼎沸,阮凝湘直接往大堂中間的四方桌旁巋然一坐。

“小姐,咱們還是上二樓雅間吧,這裏……”錦瑟皺眉環視一圈,一樓大堂多是一些粗野漢子,言語汙穢不堪入耳,不似二樓包廂清靜幽雅,弄不明白主子作什麽要選在大堂吃飯。

旁邊的酒樓夥計見了,心裏暗笑,瑞雲齋的二樓雅間,起步價便是五兩銀子,這位姑娘穿得還算體面,身上卻連件值錢的首飾都沒有,想來定是落魄世家的小姐。

阮凝湘強拉著她入座,不耐煩道:“咱們又不是文人酸儒,何必染上一副自命清高的習氣,吃飯就要圖個熱鬧。”

“說得好!”鄰桌一位寬衣大袍的男子猛地拍桌而起,郎聲笑道:“這位小娘子性情爽朗,今日這頓酒飯算我請了。”

阮凝湘連忙笑著起身,似綠林豪客一般雙手抱拳道:“謝過這位大哥,區區一頓飯而已就不讓大哥破費了。”

秦祿一旁看著阮凝湘這般作為,眉間微微一皺。

相互客套幾句後,阮凝湘自行坐下後,自懷中掏出一錠白晃晃的銀子,豪邁地往桌上一拍,聲音清脆爽利,“這位小哥,麻煩把你們瑞雲齋所有菜色挨個上一份。”

此言一出,不光錦瑟冰梅滿臉驚容,連秦祿也瞪直了眼睛訝異地看著阮凝湘。

阮凝湘回給他們一個‘要吃就要吃得盡興而歸’的表情。

店小二收下銀子,抹抹汗退了下去。

等到菜都上齊,錦瑟冰梅秦祿三人對著滿滿一桌子席面,卻有種無從下筷的感覺。

阮凝湘邊吃邊招呼,“多吃一點,下去才有體力去逛街。”

風卷殘雲般地吃遍所有菜,阮凝湘用帕子抹了抹嘴,心滿意足地帶著他們撤退。

錦瑟他們也終於明白了阮凝湘方才不斷地慫恿他們吃飯的原因,足足逛了三個時辰,阮凝湘依然精力充沛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
就好像一個未曾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姐頭一回進城一般,明明宮中庫房裏數不盡的奇珍異寶,她還是樂此不疲地搜羅各種新鮮玩意,揚言回宮賞賜宮人。

錦瑟身心疲憊地抱著一堆錦盒,有點後悔跟主子出來了。

直至夕陽的餘暉灑滿整條永安街,阮凝湘才決定往城南去。

琴韻悠悠,回蕩在整個一品宴,公子哥們喝酒劃拳,吟詩對賦,熱鬧非凡。

一品宴菜色稱不上出名,卻多是達官顯貴眷顧的酒樓,只因它是京城最高的酒樓,視野開闊,臨窗眺望,城南的夜景盡收眼底。

阮凝湘帶著他們上了四樓雅間,照例吩咐小二上了一桌子菜。然後撐著腦袋若有所思地盯著秦祿看,想到下午他跟著她們到處瞎逛,卻毫無半點怨言,不禁對他有了些許好感。

一表人才,武功高強,前途無限,阮凝湘是越看越滿意。

“秦祿,今年貴庚?可否婚配?”

秦祿面露尷尬,勉強道:“在下今年正好二十,尚未婚配。”

阮凝湘滿意地點點頭,“錦瑟,你覺得秦祿如何?”

“小姐,你快別拿奴婢玩笑了。”錦瑟羞紅了臉,急得踢了她一腳。

阮凝湘卻毫不在意,“我看秦祿不錯,年輕有為,英俊瀟灑,武功蓋世,典型的高帥富。”

“夫人說的這是哪家的好兒郎?”背後傳來一道熟悉的低沈嗓音。

不是楚焱是誰。他現在不應該在宮中陪著那一大幫女人嗎?

阮凝湘一整天的好心情頓時無影無蹤,強笑著上前挽著他入座,“妾身想要撮合一段姻緣,嬪妾的兩個丫鬟,錦瑟天真善良,冰梅性子沈穩,都是宜家宜室的好姑娘。”

錦瑟冰梅一時間羞得臉都不知道往哪擱了。

“懇請夫人不要亂點鴛鴦譜。”秦祿陰著臉色抱拳道。

小二開始上菜,阮凝湘也就瞪了眼秦祿乖乖坐下吃飯。

燈火通明,夜晚的京城更添了一絲喧囂浮華。

阮凝湘站在窗邊傾著身子擡頭仰望浩瀚夜闌,一道銀河橫亙天際,牽牛織女星隔岸相望。

漆黑的夜空忽地綻放朵朵煙花,比之宮中的煙花更要絢麗多姿,阮凝湘趕緊拉著冰梅錦瑟來觀賞。

隔壁雅間的一名男子聽見阮凝湘的驚呼聲,便隔窗朗聲為她解釋:“今天是京城首富張意正結發妻子的忌辰,聽聞他妻子生前最愛看火樹銀花,因此每年這一日張意正定要在秦河岸邊燃放一整夜的煙花。”

“這麽大手筆?天下居然還有這麽至情至性的男人。”阮凝湘探著腦袋,不可思議道。

“為了心愛的女人,一擲千金又何妨?”男子笑了笑,說著提著酒壺轉身回了雅間。

夜色如水,窗前的女子遙望著璀璨的夜空,笑的肆意飛揚,仿佛掙脫了牢籠的金絲雀,每個表情都是那樣的鮮活。楚焱執著酒杯晃了幾下,仰脖一飲而盡。從小太傅教導他,前朝末帝為了心愛的妃子不惜一擲千金,乃是昏君所為。

現在他卻覺得千金若能買她一笑,值得。

“小姐,河岸兩邊聚了好些人。”錦瑟欣喜地嚷嚷道。

阮凝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拍手樂道:“定是李嬤嬤說的鵲橋會。”

原本人潮湧動的秦河邊,如今已是擠得水洩不通,其中甚至不乏未曾出嫁的閨中少女。大寧民風不算開放,一般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並不提倡她們在大街上拋頭露面,不過有一天除外,那便是乞巧節。

這一天少男少女傾訴愛慕,促成佳話的不在少數。

秦河岸邊設著一張桌子,男男女女嬉笑著圍作一堆,阮凝湘忙湊上前一瞧究竟。

“每人只需十文錢便可參加鵲橋會,至於今晚所得銀兩,我家老爺樂善好施,到時會再加一倍用於賑濟貧民。”一名頭戴綸巾的男子見了俏麗的阮凝湘,便慫恿道:“姑娘若能拔得頭籌,屆時會有神秘禮物相贈。”

“敢問你家老爺何人?”顧長順上前問道。

“京城張意正是也。”男子笑著解答。

原來是那位至情至性的首富,阮凝湘躍躍欲試,掏出二十文銅錢,拉著錦瑟一起報名鵲橋會。

按規則是一男一女,但也有姐妹間湊對玩鬧的,反正權當一個善舉。頭戴綸巾的男子便笑著遞給她們兩個面具。

楚焱幽深的眸子冷冷地盯著錦瑟。

感受他的註視,錦瑟嚇得直哆嗦,撇著嘴將手中的銀狐面具遞給了他。

阮凝湘頓時覺得無比煩躁,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男子手中的號牌,隨後戴上銀光閃閃的蝴蝶面具,往河岸的左邊的人群走去。

規則很簡單,兩個持有相同號牌的人最先相遇,便是贏家。

碧波蕩漾的秦河兩岸擠得水洩不通,左岸是清一色的蝴蝶面具,右岸是清一色的銀狐面具,兩岸之間橫跨著一座天水橋。

只聽一聲清脆的鑼鼓響起,人群立刻沸騰起來,眾人爭先恐後地往天水橋上去,阮凝湘也被人群推推搡搡地往前走。

人頭攢動,面前晃過一張又一張的面具。身邊女子隔著面具肆無忌憚地呼喊著情郎的名字,阮凝湘頓時懊悔不已,難以想象她如果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喊出當今天子的名諱,會造成什麽樣的局面?

順著人流,阮凝湘興致缺缺地扶著天水橋的欄桿一步步踏上臺階,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拽住,她震驚地擡起腦袋,只見那人的手穿過兩三個人的身子隔空抓緊了她的手。

人海茫茫,他唇際含笑,靜靜地凝視著自己。或許是夜色太美,或許是河燈過於絢麗,面具下那雙深情脈脈的眼眸,讓她恍惚有一種心跳加速的錯覺。

楚焱緊握著她的手穿梭在人海中往岸邊走去,他捏得死緊,擁擠如潮的人群怎麽都沖不散他們。

兩人來到那名頭戴綸巾的男子跟前,分別交出號牌。男子接過號牌一對,笑著道喜祝賀,並執起槌子敲響鑼鼓,頓時河岸邊傳來一陣陣的懊惱嘆息聲。

楚焱顧自摘下面具,火樹銀花下,一襲墨竹袍子的他,氣質儒雅,俊逸出塵,惹得少女們紛紛漲紅了臉。然而,他只是目光灼灼地註視著她,那般深情,那般刻骨。

“七夕今宵看碧霄,牽牛織女渡河橋。我家老爺親手做了一盞天燈,贏得頭籌便可當眾燃放,老爺還親筆為二人寫下了祝福。”

男子說著命人提來一盞五角天燈,點燃燈芯,眾人只見黃燦燦的壁紙上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字,‘願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離’。

想來這是張意正對亡妻的緬懷,也是對他們最虔誠的祝福。阮凝湘無聲笑了笑,真是天大的諷刺,這世間誰都可以得一心人白首不離,卻獨獨不會是面前之人。

被少男少女們簇擁著放了天燈,眼見時辰不早,楚焱示意秦祿等人去取馬車,回首望了眼夜空中的那盞天燈,拉著阮凝湘慢慢走在熱鬧繁華的街道上。

街道繁華,人聲鼎沸,兩人卻沈默著不發一言,一抹詭異的氣氛在他們之間暗湧浮動。

秦祿和顧長順分別拉著一輛馬車,阮凝湘一腳甫踏上秦祿的馬車,天旋地轉間,已被人攔腰抱起塞入了顧長順的那輛馬車。

剛坐穩,只見楚焱掀簾而入,扔給她一套侍衛服飾,隨後吩咐顧長順驅車回宮。

阮凝湘不可思議地看著他,平時在床上XXOO是一回事,在馬車裏當著他的面脫衣服,她實在做不出來啊!

事實上,不用她脫,自有人替她代勞。

“停車。”楚焱啞著嗓子喊道:“二十步之內不準任何人靠近。”

顧長順猛地拉住韁繩,疑惑地回頭欲掀起簾子詢問,聽見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,卻是再沒膽色掀簾子了。

車內的阮凝湘軟在他的身下,聽他這樣說,登時急紅了眼,居然把這種齷齪的事明目張膽地表達出來,你不要臉,老娘還要臉啊!

“顧公公,怎麽停車了?”錦瑟掀開簾子,詫異道。

“咳咳,”顧長順清了清嗓子,故作鎮定道:“恐怕主子們有事相商吧。”

錦瑟冰梅了然地點點頭,畢竟回宮之後,皇上和主子短時間內應該沒有機會促膝長談了。

正當錦瑟冰梅皺眉沈思回宮之後的應對,突然前面那輛馬車內發出一聲短促的、暧昧的、令人浮想聯翩的……嬌呼。

兩人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顧長順。

顧長順頓時尷尬地無地自容,就好像偷歡被捉的是自己。

錦瑟冰梅見此,登時漲紅了臉,回身進了馬車。

青絲散亂的阮凝湘,喘著粗氣,這種車震所帶來的刺激與興奮,令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栗。

身下一陣陣狂風暴雨般的挺進,幾近崩潰的邊緣,阮凝湘抑制不住想要呻、吟,連忙圈著他的脖子,迎上他的薄唇,將千嬌百媚的呻、吟聲堵在兩人唇齒間。

馬車再次飛馳,楚焱抱著綿軟無力的阮凝湘,鳳眸中滿是饜足的笑,“愛妃上回那件事辦得不錯。”

阮凝湘閉著眼睛,有氣無力道:“嬪妾不敢居功,能為皇上分憂是嬪妾的榮幸。”

楚焱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,“今晚的湘湘甚得我心。”

回了吟霜閣,阮凝湘美美地睡了一覺,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。

之後的幾天,過的平靜無波,皇帝命人嚴加看守,同時也不許任何人探視,算是為她解決了很多隱患。

冰梅端著一碗酸梅湯踏進殿內,見阮凝湘正靠在榻上打盹,忙為她取來薄紗蓋上,卻不想將她驚醒了。

“主子近來怎麽老是打盹?”冰梅取來一個竹席靠枕給她墊在背後。

阮凝湘閉著眼睛,扭扭脖子,“我也覺得最近似乎特別渴睡,精神也懨懨的。”

錦瑟從裏間出來,聽到阮凝湘的話,笑著道:“主子成天吃吃睡睡,當然會覺得沒有精神,不妨多到院裏松動松動筋骨。”

說著她便拿了昨日阮凝湘換洗的衣裳出了正殿,抱著那堆衣裳直接進了東偏殿,見了竹煙,隨口道:“主子最近不知怎麽地老是渴睡。”

竹煙卻驚呼一聲,喜道:“該不會是主子有身孕了吧,想來主子入宮都有一年多了,肚子也該有動靜了。”

錦瑟眼神一亮,滿臉喜色,“保不齊還真被你言中了。”

竹煙咧著嘴疾步出了偏殿,歡快地往正殿跑去。

目送著她的身影,錦瑟臉上的笑容逐漸斂去,手中的衣衫也掉了一地,楞楞地跟著她往正殿走去。

作者有話要說:感謝白雪姑娘的雷~~~~mua51喜脈

阮凝湘洗了把臉,正靠在軟榻上愜意地喝著酸梅湯,就見竹煙歡天喜地的跑進殿內。

竹煙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,神秘兮兮地開口問:“主子最近渴睡?”

阮凝湘微微頷首,不解地回望著她。

竹煙繼續激動地問:“主子最近可有腹脹的感覺?”

阮凝湘想了片刻,遲疑地點點頭,然後就見竹煙欣喜若狂地拉著冰梅的手道:“主子一準是有身孕了。”

冰梅頓了一瞬,一把拂開她的手,臉上的笑很有些勉強,“沒可能的。”

竹煙聽了,登時急紅了眼,“怎麽沒可能了,奴婢當初在芳貴人身邊服侍的時候,芳貴人懷有身孕初期也是這個情形。”

阮凝湘笑著摸摸自己的小腹,這裏面要真有個小東西,真不知道會是什麽感覺。

錦瑟見此情景,上前走到阮凝湘的面前,滿臉凝重道:“主子近來確實有些不大對勁,要不宣太醫來請個脈。”

阮凝湘擡眸看了眼錦瑟,見她眸中隱有不安,再回想自己近來的反常,脊背不禁發了些冷汗。

這個癥狀,如果不是懷孕,那極有可能是中毒的跡象。

冰梅也立時想到了這一層,心中一凜,“奴婢這就去讓侍衛宣個穩妥的太醫過來瞧瞧。”

吟霜閣宣了太醫一事,很快便悄無聲息地傳入了各宮耳中。

景和宮中第一時間收到太醫院傳來的消息。

佩蘭彎腰湊到皇後的耳邊,低聲道:“主子,禁足那位請李太醫把平安脈,皇上允了。”

皇後撫了撫指甲套上的花紋,擰眉道:“難道是誰迫不及待的動手了?還是說阮氏有喜了?”急忙吩咐道:“去把敬事房的記檔給本宮拿過來,派人密切註視吟霜閣那邊的一舉一動。”

佩蘭領命退出了正殿。

吟霜閣中,阮凝湘抿唇靠在榻上,手上搭著一條絲帕,李太醫捋著胡子,正凝神把脈。

半晌,李太醫松開手指,跪地道喜:“恭喜答應,賀喜答應,您這是喜脈。”

阮凝湘額頭青筋一跳,似笑非笑道:“太醫是不是弄錯了?”

李太醫伏在地上,笑著道:“千正萬確的喜脈,主子懷有龍胎足足一月多了。”

她記得自己不曾落下過一頓避子湯,阮凝湘挑眉看向錦瑟冰梅,二人皆是滿臉不解之色,前後一思量,不禁有些心驚,難道有人想要陷害她?

阮凝湘眸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光芒,冷笑著加重了語氣:“李太醫德高望重,自然知曉一旦錯診丟官是小,罪論處斬的可不在少數,我再問一遍您可診仔細了?”

李太醫瞬間傻了眼,入宮任太醫一職已有多年,遇到診出喜脈的嬪妃,哪個不是滿臉喜色,封賞一個厚厚的紅包,輪到這位診出喜脈就跟自己有深仇大恨似地。

他頓了頓,端起一旁的茶碗潤了潤幹涸的嗓子,為了穩妥起見,再次凝神搭上那方素帕。半晌,李太醫擡眸睨了眼阮凝湘,眉間快擰成了一個川字,“主子這月月事可至?”

阮凝湘皺著眉,搖搖頭。

“來往流利,圓滑如按滾珠,這確確實實是滑脈無疑,不過主子身子根基有些弱癥,臣開些安胎補氣的方子,慢慢調理即可。”見阮凝湘臉色越來越冷,李太醫抹了抹腦門上的冷汗,起身告辭:“主子好生歇息,老夫這就告辭了。”

不能放他出去,一旦太醫出了宮門,豈不坐實了她懷孕一事,傳揚出去之後發現是假孕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阮凝湘疾呼道:“太醫且等一等。”

錦瑟攥了攥衣袖,小聲試探道:“主子,要不再宣個太醫來探一探?”

皇後翻閱著上個月的記檔,一看日子,十之八、九是有孕了,不禁有些喟嘆,這個阮凝湘還真是走運。

見佩蘭急匆匆跑進來,忙正色道:“吟霜閣那邊有什麽消息?太醫怎麽說?”

佩蘭嘆了嘆氣,疑惑道:“不光李太醫沒出來,現下俞太醫也被請進去了,也不知道阮答應在搞什麽鬼?”

皇後靠在鳳座上凝思,太醫們只進不出,偏偏皇帝下了禁令,不許任何人探視,這個局她是越來越不猜不透了,這個阮氏真是禁足也不太平。

養心殿中,楚焱聞言笑著大手一揮,朗聲道:“小順子,替朕把上個月的記檔取來。”

待閱過敬事房的記檔,楚焱頓時舒緩劍眉,發自肺腑地笑道:“朕的好總管,你說阮凝湘現在會是什麽反應?”

顧長順心裏不禁有些酸楚,多少年了,自從皇上登基後,就再沒見他笑得這般暢快淋漓過。

又聽他再三叮囑,“趕緊備禮,須得你親自去挑,不要假手他人。”

顧長順點頭應是,心中暗自腹誹,便是長公主出生的時候,也沒見他這般喜悅,真不知這是福是禍。

直到兩位太醫急切地請辭離去,皇帝已是亟不可待地到了吟霜閣,臉上洋溢著不加掩飾的笑,“侍衛就讓他們繼續守著,什麽時候覺得束縛就跟朕說,好好休息,朕晚間再來看你。”

等到皇帝一走,各宮賞賜接踵而來,皇帝更是賞賜了吟霜閣上下一年的份例。

闔宮雀躍不已,唯有三人惴惴不安。

阮凝湘尚在呆楞中,淡淡地吩咐:“安貴你帶他們把各宮賞賜挪到庫房去,記住要分開記檔。”

安貴看著她欲言又止,半餉後,便帶著宮人退出殿外去整理歸檔了。

阮凝湘撐著腦袋,挑眉看向她們二人,“你們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,究竟是誰在背後作祟?”懷沒懷孕,她們三人心裏最清楚,假孕可是欺君大罪,可是兩位太醫又言辭懇切,不似作偽。

錦瑟眼中的喜色有些藏不住,“兩位太醫都這麽說,指不定是真的呢?”

阮凝湘廣袖一揮,幾案上的那碗酸梅湯摔了個粉碎,冰梅錦瑟慌了神色,頓時噗通跪地不起。

阮凝湘彎腰捏起錦瑟光潔的下巴,直視著她那雙略帶驚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看著我的眼睛,再說一遍。”

錦瑟眼神閃躲,結結巴巴道:“奴婢……猜的。”

阮凝湘掀唇冷笑,松開她的下巴,聲音帶著些許落寞,些許受傷,“我之前還在想到底是哪裏出錯了?到底是誰出賣了我?可我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是我身邊最信任的人!我辛辛苦苦把你栽培起來,就是為了讓你來背叛我的?”

錦瑟膝行至阮凝湘跟前,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,哽咽道:“主子,奴婢錯了。”

阮凝湘簡直氣不打一處來,厲聲道:“從前還真是小瞧你了,你可真夠沈得住氣的,連我都被你瞞住了,他到底許了你什麽好處?”誰有那麽大能耐,能指使的了跟隨她多年的錦瑟,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整個皇宮只此一人,再想到他方才眉飛色舞的樣子,心裏就似憋了一口悶氣。

“主子。”錦瑟泣不成聲道。

“別叫我主子,我當不起。在你和他合夥出賣我的時候,你可曾記得我是你的主子。”阮凝湘只覺得渾身暴躁,狠狠地瞪著她,想當初剛穿越過來的那天,她就試探過錦瑟的忠心,沒想到她還是背叛了自己,“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,去冰梅那支點銀子,今兒你就給我滾去禦前報道吧。”

錦瑟滿臉震驚,膝行至阮凝湘面前,邊哭邊磕頭道:“奴婢死也不去,主子,奴婢知道錯了,求您再給奴婢一次機會。”

阮凝湘不為所動,冷冷道:“你替他背叛我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。”

冰梅見了,也哭著求情道:“主子,您就再給錦瑟一次機會。”

殿內回蕩著兩人的哭泣聲,阮凝湘厭惡地看了眼錦瑟,“我現在不想看見到你。”

晚間,皇帝迎著月色踏進吟霜閣,眉眼帶笑拉著她的手細細凝視了半晌,忽地,臉上的笑就冷了下來,“錦瑟呢?”

阮凝湘低聲道:“犯了錯,嬪妾讓她去偏殿灑掃了。”

楚焱的臉徹底沈了下來,“你在生朕的氣?”

“嬪妾不敢。”

“你的臉上分明寫著敢。”他猛地松開她的手,瞇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聲音暗含警告:“有些事情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在意,朕只是想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,你要是膽敢對腹中的孩子做什麽手腳,朕也會不惜一切毀了你。”

阮凝湘急忙福身道:“皇上寬心,既然母子有緣,嬪妾拼了性命也會護他周全。”

楚焱壓住心頭莫名的酸澀,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,憤然拂袖而去。

阮凝湘看了眼皇帝離去的身影,又瞥了眼沈默不語的冰梅,“錦瑟人呢?”

“怕主子見到她不開心,她就在外面候著。”

阮凝湘按按眉心,揮手示意冰梅讓她進來。

錦瑟眼眶微紅,一進來就跪在她面前低頭不語。

阮凝湘淡淡道:“你和皇上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串通一氣的?”

錦瑟眼中的淚水頓時又湧了出來,啜泣道:“那回,顧公公讓奴婢送翡翠酥到養心殿,奴婢到了養心殿後才知道其實是皇上特意找奴婢的,原來他已經知道主子偷偷服用避子湯,還告訴奴婢,太醫診脈後說,長此以往,主子恐難再有身孕。雖然主子每次都說再等等,可是奴婢知道您其實從沒打算要孩子,奴婢不想將來主子沒有依靠,就幫著皇上暗中偷偷換了湯藥。”

錦瑟抹了抹臉上的淚水,抽抽搭搭道:“主子要打要罰,甚至把奴婢趕去浣衣局,奴婢毫無怨言,只求主子顧念腹中的孩子,不要氣壞了身子。”

“起來吧。”阮凝湘終是不忍道。

不料,冰梅也屈膝跪在了地上。

“冰梅你做什麽?”

冰梅擡起腦袋,已是滿臉淚痕,“主子,對不起,其實每回給錦瑟煎的藥,奴婢也都自作主張減輕了藥量。”

52多事之秋

阮凝湘看著跪在地上淚流不止的冰梅錦瑟,心中五味陳雜。

這兩個丫鬟是她在這時代最親近的人,無疑在這件事上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背叛了她,卻是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對她的忠心。

畢竟以他們的觀念來說,在後宮有了子嗣就多了一重保障。

但是孩子根本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,後宮沒有穩固的根基,養育孩子談何容易,更別提他將來能夠健康成長,幸福快樂地活著。

況且她也從沒想過要用孩子來爭寵,不屑亦不舍。她可以為了生存低聲下氣、卑躬屈膝,為了寵愛沒有下限,卻不能忍受讓自己的孩子淪為宮鬥的工具。孩子本該是愛情的結晶,她和皇帝之間卻只有相互利用。

潛意識裏,這所有人都是盟友,哪怕是同床共枕的皇帝,也是名義上的丈夫。

有了孩子就不同了,這是她身上掉下的肉,流著她的骨血,更是她在這個時代的見證,令她少了一份置之度外的冷眼旁觀。有了骨肉維系,往後和皇帝定會有更多的牽扯,畢竟她再不承認,他始終是孩子的父親。

阮凝湘深深嘆了口氣,閉上眼眸,眼角劃過一顆晶瑩的淚珠。再睜眼時,眸中閃著堅定的神色,她伸手撫了撫平坦的小腹,似乎能感受到裏面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。

“都把眼淚擦幹凈,統統給我打起精神,往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”既然有了這個小生命,哪怕拼盡全力也會護他周全。

錦瑟冰梅相視一眼,笑著擡起袖子擦幹淚痕。

養心殿中的皇帝也是坐立難安,顧長順看著皇帝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,又瞥了眼架子上的更漏,一個多時辰過去了。

顧長順勸道:“皇上,亥時已過該歇息了。”

楚焱拋給他一個冷冷的眼神,他怎麽還能睡得著?他本以為以阮凝湘的性子,見了他定是反唇相譏,亦或是震驚氣悶。結果通通沒有,她居然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,這面無表情觸動了他心底的那股無名怒火。再察覺到她眸中冷漠的神色,他心底忽然有了一絲恐慌,她那麽不願意給他生孩子,會不會對孩子下手,於是他便對她言辭恫嚇,期望借此來震懾住她。

顧長順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實在於心不忍,大著膽子勸:“此事的確是阮主子有錯在先,皇上算計她也無可厚非,只是任誰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出賣,心裏都會不舒暢,皇上趕明去服個軟,阮主子也就不會計較了。”

楚焱聽罷,頓時怒不可遏,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她心裏不順暢朕心裏就順暢了,還要朕腆著臉去跟她服軟,你置朕的尊嚴何在?”

“想來阮主子也有幾分苦衷,您看她多疼二公主就知道她很喜歡孩子,只是後宮生養歷來兇險……”顧長順點到為止,有些事心知肚明,卻不好講得太過於直白。

楚焱頓了頓,不容置疑道:“朕沒錯,朕定會保她們母子無恙。”

“皇上沒錯,是阮主子不識擡舉。”顧長順無可奈何道。

楚焱心情漸漸平覆,郁悶地猛砸了一記桌子,半晌,挑眉看向他,不情不願道:“怎麽服軟,怎麽討好?”

顧長順跪了,他忘記從來只有嬪妃討好,皇帝何曾主動去討好誰?

憑著腦中有限的經驗,顧長順嘴中蹦出一個字,“哄。”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平日主子們怎麽哄您的,您就依葫蘆畫瓢。”

“你放肆!”楚焱大怒,“朕堂堂七尺男兒你讓朕矮□段去伺候討好她?”

翌日午後,皇帝特意吩咐禦膳房做了一道道精致的吃食,賞給了吟霜閣。

應接不暇的宮廷甜點擺滿了正殿,綠豆酥、七巧點心、茶食刀切、軟香糕、合意餅、糖蒸酥酪……阮凝湘還未反應過來,就聽見宮人的一聲通傳,皇上駕到。

楚焱一腳踏進吟霜閣正殿,見她欲福身請安,忙一把托住了她的手,親自扶她坐回榻上,隨即吩咐宮人回避。

阮凝湘眼神一閃,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。

楚焱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,頓時又覺得分外窩火,忍不住張嘴咬了一口她的臉頰。

阮凝湘不妨他這麽突然的一咬,吃痛地叫了一聲,“疼。”撫摸著臉上的牙印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瘋狗嗎,見人就咬。

楚焱稍稍平覆怨氣,冷哼道:“原來你還知道疼?整日板著臉孔給誰看?”

阮凝湘不予理睬,轉頭瞥見誘人的糕點,就想拈一塊點心嘗嘗,卻見皇帝搶先一步,拈起一塊綠豆糕,塞到她嘴邊,阮凝湘怔了怔,擡眸戒備地盯著他。

楚焱蹙眉冷聲道,“沒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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